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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兰向] 【十三周年】Retrieval(抽签号7)【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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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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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3 22:18:37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夜听雪 于 2013-9-1 09:34 编辑

本文连载已完成

1
我在床上醒来,只觉得时间尚早,于是决定再躺一会儿。
我静静地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仿佛每跳一下,整个身体都会随之微微颤动。身体摆成了大字型,手臂坦然舒展开来。我缓缓扭头,远端的指尖在朦胧的睡眼中变得模糊。
此时,我的脑海中竟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影。要是她现在在我身边的话,一定是枕在我舒展开来的手臂上。她微微隆起的胸脯随着呼吸而起伏,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披散在床,如同未熟的苹果那样散发着青涩的香气。……
罢了罢了,又是她。我摇摇头,起了身。房间里一片晦暗,只有床头柜的电子钟发着微弱的绿色荧光,指示着22:13。
原来已经是这么晚了吗。
我用脚尖在床下胡乱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拖鞋。于是我赤脚站在毛地毯上,慵懒地向洗手间走去。

我在这间房间醒来时,我完全忘记了我是何人,身在何处。我在床头柜上的钱包里找到了身份证和银行卡,还有一张精神诊所的诊断单。单子上写着我是纽约大学音乐系的学生,因为间歇的失忆症而休学,但症状已有好转,两周前是最后一次用药。我对这事实将信将疑,便拨打了诊断单上的诊所号码,是个年轻的女性接的电话。她告诉我停药后观察一月,若再无复发,便可复学。我又打电话去大学,确认了学籍。殷勤的接待处女孩问我何时上学,我一时还无法确定,便搪塞了几句笑着挂上了电话。
诊断单的背面是一纸空白,只有左上角写着一行字:
相信你自己。
这字迹清美隽秀,非常熟悉,但我却无法记起是谁写的。
的确,对于患失忆症的人来说,最大的难关便是相信自己。有人一觉醒来,只觉得物是人非,不能相信当下,硬要寻回失忆前的记忆。但失忆症是大脑不愿意记起往事,那段时光在大脑里被像是硬盘格式化一样抹得干干净净,任你怎么努力也是寻不着的。如此这般,人便陷入无尽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而别人更爱莫能助。我一开始也无所适从,但最后终于认识到,与其费心费力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安然接受下来,开始新的生活。
我在公寓里深居简出,甚至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早上起床后便只看电视,到下午倦了便睡,入夜时分反倒十分清醒。我对生活毫无一丝热情,经过百般努力,排遣无聊的办法也仅限于折纸鹤和数路灯下栅栏格子的影子而已。实在无聊得难受又无法入睡时,我便尝试着下楼去,在楼下旁边的小酒馆喝两杯。就这样几乎是日夜颠倒地度过了半个月,我对现状却并无不满。曼哈顿繁华而迷乱,独居生活反倒能给我一丝慰藉。
只是,有个女子的身影总在我脑海里徘徊。遍寻我的记忆,竟是没有她的。一闭上眼,那身影却总是在无关的时刻、无关的地点,悄无声息地潜入我的脑海,如梦似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散发着暌违却又神秘的气息。那湿润的气息似乎与生俱来,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中,仿佛与我融为一体,如同大海细密的涛声,带着令人熟悉而安心的温暖。可是,无论我怎样努力回忆,她的面容和过去却始终是一片模糊;当我力图凝视她的眼眸时,我只看到了如同深渊般深邃的黑暗。
我洗漱了穿上衣服,拉开窗帘。玻璃散发着寒气。冰冷肃穆的灰色楼宇明灭隐没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在壁隙间探出的幼细而干枯的浅赭色树枝,在纽约三月末的寒风里瑟瑟发抖。放眼望去,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绵长的光河在漆黑的夜空下静静流过。
我一语不发地伫立在窗前,什么都不想,身体仿佛成为一具空壳,而灵魂则曳出窗外,随寒风来来去去,最后落脚在远处的某幢建筑的楼顶上,在冰冷的空气中远眺良久,然后又飘然而回,在身体某个隐秘的缝隙里钻进温暖的心窝。

我拉上窗帘,转身下楼去小酒馆。
小酒馆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只占了一块小门面,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个空酒瓶。推开玻璃门进去,左手边往纵深里竖排着四张小木桌,右手边是个短短的吧台,上悬着两盏吊灯,发出柔和而温暖的橘色光。桌子一侧没有灯,黑乎乎的,只靠着桌上的蜡烛照亮。在夜深时来这里喝酒,似乎也颇有情趣,故我来得甚多。一来二去,跟老板和夜客也渐渐熟悉起来。
我找靠门的桌子坐下,老板从吧台里拿出一枝白色蜡烛点燃,把烛泪滴在烛台上。
“阿蒙提亚多?”老板一边把烛台放在桌上,一边简短地问道。我只微微点头。老板回到吧台后面,随手放了张唱片在唱机上。
“拉赫玛尼诺夫?”
“嗯,第二钢琴协奏曲。”
我笑笑,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哼着小提琴奏出的第一动机。
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的是位作家,正在全情投入地写作,腮边挂着汗滴,胸脯剧烈地起伏,如同在跟稿纸做爱。他每次来必先要两杯极烈的伏特加,灌一大口后卯足劲儿猛写,再喝一大口,再写。如此循环数次,喝干杯底,直写得大汗淋漓,拖着沉重的步子迈出酒馆。靠在吧台旁边的酒客正在手舞足蹈,炯炯有神地跟老板高谈阔论无重力下的胃液状态。他似乎对这些冷门专业知识特为精通,点上一杯能滔滔不绝地跟人说上个把小时。还有一位酒客今天晚上没有出现。她姿色甚佳,身材姣好,大约是在百老汇当陪女。凌晨两三点,嘴里骂骂咧咧地推门进来,一边猛灌啤酒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她的客人满嘴酒气啦,往她身上乱摸啦诸如此类。上面几位都是在我到来之前的老酒客,而我则不动声色,为自己暗中的观察能力而沾沾自喜。不知不觉中,我似乎也融入了酒馆这个小圈子里,并以体验这城中一隅的喜怒哀乐为乐。
酒下肚,热乎乎的微灼感从喉咙和胃里缓缓地扩散开来。魅影适时而来,侵入脑海,在我的眼前萦绕不休。我只眯着眼睛,尝试着努力从她的再访中寻得有关她的蛛丝马迹。
她在眼前翩翩起舞,与桌上的烛影渐渐地搅合在一块儿了。待我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明灭摇曳的烛光,而魅影早已不知去向。


2
人是群居动物,会因为没有与他人的羁绊而痛苦。在我终于想到这一点时,我就知道我缤纷多彩的独居生活已经走到了尽头。因此,我在半个月来破天荒地刮了胡子,理了头发,认认真真地穿好衣服,准备要出门去,美名其曰感受与他人的羁绊。可是,在我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我疑惑了:到底要到哪里去感受呢?
我决定去图书馆。我走进图书馆。庄严肃穆的圆形穹顶下是林立的书架。温暖的空气中散发着好闻的纸张和油墨的清香。暖橘色的壁灯照亮着远处一排一排的木桌。我小心翼翼地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找了个位子坐下。
坐下后,我却注意到了坐在我对面的人。我不得不承认,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时,我的心便被触动了,对她有着无可名状的暌违的亲切与好感。与陪酒女不同,她同样成熟,却更简洁、优雅而干净。在我看她的同时,她也抬起头来了。在我和她目光相碰的一刹那,她像是受惊的小兔一样微微低下了头,刘海掩盖了她的面部表情。几乎是瞬间地,她又抬起了头,理了理鬓间的头发。
“在看什么呢?”她倒先发问了。
我低头看了看封皮。
“《四签名》。”我回答道。
她的嘴边抿起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微笑。
“好书。”
我只感觉眼前的女人眼熟,但记忆中没有她。
“请……请问,我在哪里见过你吗?”
她嘴角微微颤了一颤。
“谁知道呢。”她轻轻丢下这么一句话,起身离开了。
她离开没多久,我又听得有人在我对面坐下。我略微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并非处在纽约图书馆里,而是某间中学的破旧的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在烈日炙烤下静默地伫立着,停着的自行车座子被晒得滚烫。耳畔似乎传来知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声,还有远处依稀可辨的犬吠。窗台上还有褐色的枯叶,眼前的深棕色木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尘。远处的人在书架间轻轻走动,不时交头接耳。
魅影就坐在我对面,静静地低头看书,乌黑秀丽的长发掩盖了她的面容。我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她。她穿着普通高中的制服,肌肤细嫩而白里透红,粉色的内衣系带在汗水沾湿的校服下隐约可辨。她羞赧地抬起头来,对我微笑……
我环顾四周,自己还是在寂静肃穆的纽约图书馆里。
魅影与我在图书馆对面而坐,一定是我的旧识,而且与我定有某种非比寻常的联系。可是,我知道寻回记忆的无助与痛苦,更何况我已经下定决心,开始新的生活。因此,无论她如何萦绕在我的心中,我都决定不去管它。为了与魅影对抗,我决定去大学上课。

我回到公寓,收拾了所有能找到的上学用具,也仅仅是一支笔和一本信纸开的笔记本而已。翻开笔记本,则是陌生而清秀娟丽的笔迹,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巴哈和斯卡拉蒂的音乐分析。我只觉着这笔迹眼熟,最后想起这笔迹跟诊断单背面的那句话一样。
第二天下午大约两点多,我离开了城郊清净的公寓,坐黄色出租车前往纽约大学。虽然我居住在曼哈顿已有半个多月,但这座城市于我则像是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一般,一点也没有如同魅影一样的熟悉的气息。天灰蒙蒙的,路旁的行道树褐色的枝桠在瑟瑟颤抖。衣着光鲜的行人把自己的大衣领裹得更紧。路两旁鳞次栉比气宇非凡的高楼大厦尽用银灰色的冰冷石砖砌成,庄严肃穆地在寒风中伫立着。出租车拐了一个弯,转眼间我便在纽约的灰霾中看到了一抹亮色。那是纽约大学紫色的校旗。我放眼望去,整整数个街区,全被纽大的校旗染成了紫色海洋。我仿佛从索然无味的黑白默片进入了七彩斑斓的电影,从压抑中解放了出来。
我依照笔记上所写,找到了课室。与其说是课室,不如说是讲堂,几百人有坐有站,拥挤着从我身边走过,嘈杂声和人影交错迷乱,在昏黄的光影里游离不定。
伫立在人潮的海洋里,我猛然醒悟过来,这地方并不属于我。我只属于,或者说我只配城郊一隅的小公寓。即便我希冀与他人的羁绊,这里的他人却太于炽热,使我流汗,使我窒息,使我头晕眼花。他人的目光与我的尴尬如同炽热的沙子,汹涌而来。即便是公寓里冬原般冰冷的床铺也比这里好上一百倍。我后悔了。我从未如此地怀念一个地方。
忽然,在人潮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天在纽约图书馆遇见的茶色头发的女子。在我看见她时,她同时也回过头来。我与她的目光相对了。她看见了我,诧异地笑了,然后转身坐下,湮没在人海中。
于是我决定,即便是为了见到她,我也要在这使人煎熬的讲堂里坐上个把小时。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的成熟、优雅与美丽便使我怦然心动,若是能与她相识,说不定就此能填满心底的失落,将萦绕不去的魅影逐出脑海。我暗自下定决心,把这堂音乐史课当成人生中重大的试炼,坚持到底。
我坐在高处,只能依稀看见讲台上的老教授。他弓着腰,留着浓密的花白络腮胡子,讲课的语调阴郁而平稳,像是BBC纪录片里的大卫·阿腾堡。他的助手是个瘦高个青年,脸白白净净,正在按照教授讲课的进度换幻灯片。讲课的声音、极低的交谈声、笔记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相互交汇,细密地交织成一片声音的海洋。教授就这样一直地讲个没完,而我则汗流浃背,肢体僵硬,既为他人处处投来的质疑目光而害臊,又为自己于他人的无能而暗自生气。我感到害怕和无助,如同被同伴遗弃在异国他乡的旅者,只求尽快回到家乡的怀抱。
正当我头晕目眩时,我忽然想到,睡眠是行而有效的慰藉。可我又想到,既然要充实自己的生活,将大学课程当做与梦魇对抗的手段,便不该因为这样的不适而打退堂鼓。
我终究还是睡着了。

“醒醒,都下课了。”
我缓缓睁开眼睛。站在我身前的正是图书馆遇到的女子。此时,我才得以认认真真地观察她。她的茶色短发裁剪得干净利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更显得可爱。她的皮肤白皙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瞳仁是清澈而深邃的墨绿色,但五官小巧而精致,看上去不像是白人,而更像是混血儿。她今天穿着围颈的米色针织毛衣,手上搭着一件深棕色的呢绒大衣。
“我认识你吗?”我一边寒暄着,一边在记忆中搜寻她过往的记忆。没有。她熟悉而又陌生,使我联想起魅影。它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现实中遇到的人与事,都在冥冥中与它有所关联,这使我愈发迷惑了。
“凑巧碰见你三次,觉得有些意外而已。做个朋友如何?”
“做个朋友”这句话,令我浑身为之一颤,像是灵魂被抽走一样。此时,我的心里如同无边无际的大草原,万马狂奔其上,以挟卷一切的态势,直奔草原前方无边黑暗的深渊。自我在这个世界上醒来,我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再也没有与别人发生过任何关系。我的世界是一片冰原。她以无比的热情闯入这片冰原,一边烧灼我,一边拥抱我,如同宫泽贤治的天蝎之火,直逼我的心灵深处,与魅影展开天昏地暗的厮杀。
一般人老早就会撇下我离开了。但是,她一语不发地站着,定定地、好好地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对怔怔望着她的我用日语低声耳语道:
“怎么样,现在可是有可爱的女孩子主动向你投怀送抱哦?”
我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认识到自己怠慢了眼前的女子。我从喉咙里发出某种类似于“嗯”的声音,作为对她的话的回应。
她向我伸出手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迟疑着搭上她的手。
“堀木叶藏。”我回答道。堀木叶藏是我在大学学生卡上找到的我的名字,上面还有我的照片,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叫宫野志保。”她的声音冷静而理性。
同学们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大讲堂里空荡荡的。她站在我身前。可能是因为长久没有与人交往,我对他人任何轻微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地敏感。我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她的脸庞。她沐浴在讲堂里橘黄色的灯光里,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可是我又马上注意到,她眉间似乎带着一种不易使人察觉的浅浅而挥之不去的惆怅,整个人都带着某种经历创伤后的冷静而忧郁的气质,使人不由自主地心酸。
“你不走吗?”她发话了。
我盯得出了神,这才想起来已经下课了。
“好吧,那走吧。”我忙不迭答道。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我们走出教学楼。她正想叫出租车,我却心血来潮,说:
“宫野君,今天陪我搭地铁吧。”
这是我特殊的排遣无聊的方法。在我深夜无聊又不想去喝酒的时候,我便坐纽约地铁,买一张车票,在有效时间里坐一圈又一圈,一层又一层,直坐到深夜地铁停运。
她点点头,跟我一起搭上纽约城老旧的环城地铁。地铁狭窄得可怜,下班时间刚过去没多久,车厢里人很多。所幸纽约正值隆冬,车厢里并无汗味。我们面对面,紧挨着站在一起。志保比我略矮一点,被车厢里的人挤得紧紧靠着我的胸前。我一语不发,扭过头去凝望着前方飞速掠过的漆黑铁轨和昏黄灯影。
(她到底是谁呢?)
(到底是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地温柔呢?)
地铁到了终点站,缓缓地停下了。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志保两个人。我们走出车厢。我一语不发,向下一层地铁的楼梯走去。
“等一下,堀木君,你不是要回家吗?”志保停下了脚步问道。
“反正回家也没有事情做。你有事情做的话,就先走吧。”我边走边头也不回地说。
志保迅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了上来。
“好吧,我陪你坐。”
我心里多少有些吃惊,随即走下楼梯,到达纽约地铁的地下二层。纽约地铁有三层,我到过最底层,但是很久没有下去过了,忘记了怎么去。
“宫野君,你知道怎么去地铁最底层吗?”
“谁知道呢,我从来没坐过纽约地铁。”
“为什么?”
“太黑,太难受。还是公交车舒服。”她简短地回答。
地铁票早就过期了,可是我们没有出闸,在地下二层漫无目的地坐了无数趟车,又转了无数趟车。纽约城的地铁网络无比庞杂繁复,我们不知不觉就坐得迷失了方向。终于,我们坐累了,在站台上休息。
“知道怎么回去的路吗?”
“不知道。”
“哦,是吗。”
“宫野君,谢谢你陪我。”
志保一语不发,打开了手机在地图上搜索着,不时还东张西望。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左侧的门上。
“从这门里出去,就有回到一楼的楼梯了。”
我和她站起身来,她推开了门。门的一侧是上一层的楼梯,另一侧则是下地下三层的楼梯。
“还坐吗?”我为偶然发现的地下三层入口而微喜。
她又迅速地沉默了一会儿。
“不坐了,我还有事要干。该到时间了。”
我点点头。我就此与志保分开,走向地下三层。
然后,地铁载着我,像蜿蜒盘曲的大蟒,在黑暗、狭窄而肮脏的曼哈顿地下穿梭。在最后一班车停运后,呆坐着的我被友善的工作人员请出车厢,然后送回地面。天空已朦胧泛起青白色。我伫立在渡轮旁的地铁站口,在寒风里长久地等待着黄色出租车的到来。

3
在出租车司机的热情帮助下,我总算是回到了城郊的小公寓。回到公寓时已是清晨四点多钟,我匆匆洗漱便上床闭上眼睛。
可是,当我一闭上眼睛,志保的音容笑貌便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最令我难忘的,是她“做个朋友”的那句话。我搜刮尽头脑中每一个记忆的角落,竭力还原志保说这句话的时候的情景。那时,大讲堂的灯光是昏暗的橘黄色,我们被茫茫人海所挟裹,人声嘈杂,光影迷离。那时,她轻轻摇曳的鬓发,还有她对我的嫣然一笑,都令她看上去是那样地纯洁,那样地平静优雅而又富有生命的活力。可是,她不配我。
不,我配不上她。
良久,我才昏昏入睡。睡梦中,我似乎蓦然来到了一座夜色中的地铁站。夜班车缓缓地从站台开出,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凝望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与纽约沉闷的灰霾不一样,梦中的夜空是深沉的墨蓝色,如同首饰盒中柔软顺滑的天鹅绒。而天上的璀璨繁星,正如同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颗颗钻石,闪闪发亮,使人目不暇接。在这样辽阔无垠而又深沉无底的瑰丽天空下,是一片又一片的平房,在茫茫夜幕下发出零星的温暖灯光。
列车在梦中的土地上飞驰,我转过头,却发现魅影就坐在我身旁。她长发披肩,穿着黑色的丝袜和卡其色的大衣,还围着一条针织围巾。我已经习惯了魅影在我的梦中出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我似乎开始可以看到她的样貌,那种熟悉却又只能欲言又止的感觉愈发强烈,而记忆的残片也开始缓缓地聚拢了。
“送给你这片夜空……”
脑海中浮出这样的声音来。
我梦醒时已是下午。我清楚地记得这是个男声。至于是不是我的声音,我却无法确定。这片夜空是指的梦中的夜空吗?要送给的人是谁呢?是魅影吗?
为了消去这些无谓的猜想,也为了将魅影从我的记忆中驱除出去,我决定去图书馆写作业。

转眼已是三月初。但尽管已至早春,寒意仍未消去。在公寓里向外望去,路边上的褐色的行道树枝桠依旧光秃秃地在寒风中颤抖。曼哈顿岛依然如同一头硕大无朋的困兽,在钢铁水泥筑成的森林中喘着粗气挣扎着。我去上课也有半个月多了,与志保也不时擦肩而过。我没有电脑,每次做作业都去图书馆。
一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书,听得有什么响动,抬头一看,志保坐在了我的对面。
“还是《四签名》?”
“《巴哈与巴洛克音乐》。”
她撇撇嘴。
“那书挺无聊的——做作业用的?”
我点点头。
“我带了点咖啡。”她说着,把鼓囊囊的藏蓝色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包里拿出一个钢制的保温瓶和两个白色马克杯。
“真亏你能带着这么多东西来。”
“我喜欢把无趣的生活变得有趣,喝咖啡是其中之一。”她拿起一个马克杯玩弄着。
我拿起剩下的那个马克杯,上面小心翼翼地绘着三个英文字母Tea。
“你画的?”
“嗯。”
“Garamond?”
“好眼力。”
“只是消遣时间的小兴趣罢了。”
这是我半个月在纽约图书馆消磨时间的产物。我像间谍碰头一样,独自在图书馆的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寻到字体排印的书籍,然后闻着油墨味,看着字体专家们将平日里并不起眼的字母放大几百倍,像法医一样解剖它们。我乐在其中,并为自己这唯一一项正经的爱好而暗自庆幸。
志保拧开保温瓶的盖子,将棕褐色的液体倒进两只马克杯。
“你呢?你有是因为什么而开始对字体感兴趣的?”
志保深吸了一口气,漫不经心地望着图书馆高阔的穹顶,像是在脑海中竭力追索什么。好一会儿,她才回答:“我去年一个人去瑞士旅游的时候,在一间字体工坊消磨了几个月的时间。”
“你刚才在想什么?”我为她非比寻常的沉默而略微不安。
“先不说这个——喝点咖啡吧?”志保笑笑,岔开了话题。
此时,我才开始认真端详面前热气腾腾的咖啡。白色马克杯里飘出的馥郁芬芳如同带有魔力般,蓦然直达我的心底。但我只觉得这股香气熟悉,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我曾在梦境与现实、在幻影与真切之间苦苦追寻它,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不喜欢?我冲的是黑咖啡。”
我的思绪被猛然拉回。
“不。”我笑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浓烈的苦涩液体进入口中,顺着喉咙滑下,在我的胃里渐渐地扩散开来。就在一刹那间,一种熟悉的、触电般的感觉流过我的全身。在我的心底,说不定有哪个尘封着的暗格,里面存放着我失却的记忆。咖啡的苦涩味道打开了魔盒,带我进入了我的过往中,而魅影就在里面等着我。她就是被我无情抛弃的女子,苦苦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要我记起她,到她身边去。而我则一心想摆脱她,想要在失忆后开始全新的生活。这种熟悉的感觉,正是在梦境中见到魅影时无可名状的亲切与深阔无边的悲哀。
“太苦了?”志保担心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我竟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
我这是怎么了呢?是咖啡太苦了吗?我慌乱地一遍又一遍质问自己,可是不知道答案。为什么要流泪?
我与志保离开了图书馆。志保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你还好吧?”
我默默擦干腮边的泪。志保给我叫来了出租车。
我躲在出租车的后座,不敢看车窗后渐渐远去的志保。

我回到公寓,只觉得头晕眼花,站立不稳,倒在床上。我在床上闭紧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发觉唇角仍有泪迹,便向床头边伸手拿纸巾。此时,我在房间里环视一周,窗帘紧闭着,在日短夜长的寒冷季节,它显得那么地晦蒙,那么地黑暗,仿佛整个世界都弥漫着魅影的气息。顿时,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逃离这个冰冷而潮湿的世界,到志保的那个干净而温暖的世界去。
于是,第二天,我还是鼓起勇气,再去上课。上课的还是那位老教授,不过讲课内容已经从巴哈和斯卡拉蒂换成了韩德尔和门德尔松。上完课,志保来找我,一语不发地拉起我的手离开教室。
“今天要干什么?”
她在前面缓缓走着,一边轻轻地晃着我的手。
“带你去喝不苦的咖啡。”
她的手的温暖触感,这一次感觉更为珍贵,更为使人安心。只是,我仍时刻感觉到魅影和她深阔无边的气息从我的背后袭来。
“宫野君,让我走前面吧。”
她似乎有点诧异,然后迅速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在曼哈顿的街道上一直走,一直走。冬日和煦的暖阳少有地光临纽约,给整条街上来往络绎不绝的行人和车辆都镀上一层金辉,连日不散的灰霾也显得稍微淡了一些,现出天空本有的湛蓝来。不一会儿,志保停下了脚步。
“我好像忘了那间咖啡馆在哪里了。”
我摇摇头。“没关系。”
她沉吟了一会儿,又说:“应该就在这个街区附近,我们走走看,说不定能发现。”
我与志保肩并肩闲逛着。我不由得全身上下打量着她。她的茶色短发随着走路而前后摇曳,熠熠发亮,阳光映出她白皙的侧脸。她右手拉着我,左手插在口袋里,深棕色的呢绒大衣紧扣着领子,与里面的白色衬衫搭配得简单而又富有气质。她比我更为优雅而富有生机,但又好像是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似的,在保护自己。我不禁看得呆了。
她转过头来与我的目光相对。
“色鬼,在看哪儿呢?”她调侃地说。
“不,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好美呀。”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对她身上坚韧生命力的渴求,竟说出这样简单而又直接的话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脸刷地红了,扭头望向别处,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为什么这么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我开始努力整理脑海中的思绪,想要把我的渴望告诉她。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几个字:“你身上的强大的生命力,令我万分羡慕。”
当我提到“强大的生命力”这个词的时候,志保的眼神里颤了一下。
她长出一口气,望着天空。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我又哭又闹,可是没办法。打那时起,我就开始一个人过活,过好过歹全是自己的。刚才你说我有强大的生命力,我想那是因为我会保护自己的缘故吧。”
“你的父母怎么会把你一个人丢下呢?”我追问。
“死了。”她缓缓地说出这句话,一边转过头去看着街上的橱窗。
空气好像在一刹那间凝固了一样。她就走在我的身旁,离我那么的近。尽管她既成熟又优雅,与魅影完全不同,但那一瞬间散发出的淡淡的哀婉气息,却多少与魅影有些相似,甚至就是魅影一般。我真希望那一刻是时间的尽头,好在淡金色的阳光下凝神欣赏她温柔的侧脸,轻轻摇晃的短发,还有那凄然的眼神。
她停下脚步,又回过头来,凝视着我的眼睛,说:“堀木君,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这样认真地看我?”
我被她直接的发问弄得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呀,只是觉得你美而已。真的,不知道。”
志保叹了口气。“你看我的眼神,跟看别的人的时候不一样。那种极为专注和认真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全身扒光,一直看到我的心里去才罢休。”
“我看你的时候,就真的这么好色吗?”
“不,不是那样的!”志保急了,微微脸红。“就是,嗯,怎么说呢,就像你是美学评论家,而我是一尊尚未完成的石膏雕像。每次我看到你用那种深重而欲言又止的眼神看我,像是有所寻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觉得莫名地伤心,像是自己再也不能被雕刻成功一样。”
“这样看着你,就是喜欢你了吗?”我问道。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她摇摇头,望着前方的街道。
我们终于找到了那家小咖啡馆。志保拿出写有Tea的白色马克杯给我装咖啡,自己用的是咖啡馆的杯子。
“你不是还有另外一只么?”
“今天包太小了。”
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了半个小时。我一边喝着甜而不腻的咖啡,一边跟志保说“用装茶的杯子装咖啡”之类的打趣话。她咯咯笑,不时瞟一眼邻桌衣着光鲜的女人手上的提包。
“你喜欢那个包?”我一边喝着甜咖啡一边说。
“嗯,芙纱绘的春季款。”她用手掌撑着下颌。
“可惜我没钱。”我笑着说。
她摆摆手,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咖啡还苦吗?”刚才那一瞬间的哀伤气息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温婉的微笑。
“不苦。”我摇摇头,马上又想到在大街上的对话。她低头喝咖啡。
“刚才的事情,对不起。”
“嗯?什么?”她蓦地抬起头来。
“关于你父母,抱歉说了让你伤心的话。”
“没关系。”她放下咖啡杯,深深吸了口气,看着邻桌的那只提包出神。“他们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我是我姐姐抚养大的。”
“那你姐姐呢?”
“也死了。”
她神态自若,说的那样地轻巧,正好像离她而去的人不是她的亲生骨肉一样。
“不伤心吗?”
“当然伤心了!”她喝了口咖啡。“得知姐姐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被子里哭了好久好久,一直哭到天亮,连眼睛都哭肿了,一直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直到给姐姐送别的时候,我才真正认识到,她是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了,再也不可能回来爱我了。她就像在告诉我,要我连着她那份儿好好爱自己,活下去。毕竟她是死的,而我是活的呀。”
她身上迸发出的对过去的容忍和坚韧,使人不禁感到敬畏。
虽然我没有手机,但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我没有忘向她要电话号码。然后,我们就此分别。
在回公寓的路上,我脑海深处黑暗而潮湿的气息翻涌得比以往更为剧烈。我心中洋溢着不安,甚至还有一丝负罪感。于是,我在路过的药店里买来安眠药,回到家匆匆洗漱,吃下一片,带着甜咖啡的香气昏昏沉沉地睡去。

自从与志保喝咖啡那天起,每次与她在校园相遇,魅影便愈发频繁地扰我清梦,甚至在上课时也频频袭来。她每次出现,都将我带入如同舞台剧般布置华美的场景中,有时候是在古色古香的老式别墅门前,有时候是在人海茫茫的机场登机口,而我则扮演着这些剧目中的不同角色。随着过去的碎片积累得越来越多,我对剧中人的身份亦有所了解。我身为侦探,穿着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英国风衣,手执烟斗。魅影每次都站在我的身旁,仿佛在静待我解决幻影中的凶案。
一次,在长久的幻觉后,我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将床上的被单和枕头等物一并掀翻,又抓起被子,裹紧全身。我全身颤抖,喘着粗气,倒在凌乱的床铺上,紧紧地蜷缩着,抽泣着。
此时,魅影又出现了。我身处一间逼仄的寝室,地上凌乱地堆满了数不清的宗卷,桌上亮着的台灯下是空白报告纸和墨水笔,似乎是要我写什么。魅影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的正是冒着香气的咖啡——那香气跟图书馆的黑咖啡一模一样。我在香气缭绕中迟疑着在桌前坐下,抬起头来,却只看见窗外瑰丽的夜空和璀璨的繁星。
过了好久,我决定下楼去喝杯酒。
我在小酒馆坐下,照例要了一杯阿蒙提亚多。清冽的果香和酒香混合在一起,比志保的咖啡更容易接受。我喝下一口,抬头看看纽约阴沉的茫茫夜空。月隐云间,群星黯淡,放眼望去,只看见在森然林立的高楼大厦,像是传说中魁梧的冥神在暗夜里沉默着注视众生。我悲从中来,将酒一饮而尽。
我饮干杯底,决定付账离开。我把银行卡递给老板,不一会儿老板却回来了。
“您的卡已经透支了。”
我心头一颤,连忙翻开钱包,想要用现金付账。可是,钱包里只有孤零零的三枚硬币。全身只剩下三十美分。
再也没有了。
顿时,一股比羞耻更要强烈的凄惨念头袭上我的全身,在原先的彷徨与悲哀中更加一层。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在努力建造我自己的世界。能遇到志保这样温柔的人,简直是我三生有幸。可是,就在我试图朝着成为世人的道路更进一步时,失却的记忆紧紧地拉住了我的脚步。但是,这些都只不过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之物:仅凭三枚硬币,便可以让它们灰飞烟灭。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没事,您可以先欠着,反正一杯酒要不了我多少钱,您又是常客……”老板见我呆站着,忙安慰道。
“我来给他付。”后面有人说。我回过头,是正在猛灌啤酒的陪酒女。她浓妆艳抹,只穿着一件性感的黑色蕾丝背心裙,美丽的棕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她向胸前一掏,从双峰中间掏出两张一百美元,啪地拍在桌上,而我也因此获救。但我却为着突如其来的帮助而不知所措,呆呆地望着她。
她抬起头,微醺的目光与我相碰。我忙扭头避开她的视线。
“老娘今晚买下你了。”她像盯着猎物那样看着我,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4
我身无分文。
一位陪酒女救了我。
她为被逼入绝境的我付了酒钱,并且扬言我今晚是属于她的。她浓妆艳抹,那魅惑的眼神令我铭记在心。被一位陪酒女当作男宠般买下,我羞耻万分。但这种羞耻,总比走投无路的绝望给我带来的彻骨般的痛楚好。
她咕咚咕咚喝完一瓶啤酒,朝着正在找零的老板摆摆手,朝我使了个眼色,便大步流星地离开。我无他法,只能默默地跟随着她。
一出门口,刺骨寒风便迎面袭来。陪酒女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裙,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但她马上挺直身子,凭着酒意,在春寒料峭的纽约深夜街道上放声高歌阿黛儿的《Rolling in the Deep》。冰冷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地上的塑料袋被寒风吹得到处乱飞,路两旁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亮,不时明灭闪烁,发出吱吱的电流声。
她停下脚步。“你怎么不唱?”
“我……”我还没能从在酒馆里的诧异与恐惧中缓和过来。
“今晚你是我的人,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虽然嘴里带着酒气,但言语仍十分清醒,也许是当陪酒女所特有的千杯不醉的技巧。
于是我和她两个人,像两只顾影自怜的野猫一样在夜幕下曼哈顿阴暗的角落里左穿右拐,钻进狭窄、黑暗而肮脏的小路,一边一起放声大吼阿黛儿的歌。我开始还有所顾忌,可看见她全情投入地吼着,渐渐也放开了拘束。唱完《Rolling in the Deep》,又唱《Someone Like You》和《Turning Tables》,直唱得喉咙哑了方休。最后,她拐出小路,我这才发现我们已经穿过了好几个街区,面前是一幢老旧残破的矮公寓。
“哎呀,唱得真舒服呀。”她掏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我跟着她上了楼,来到她的房间。房间小得可怜,卧室左侧开门是洗手间,右侧是一个小衣橱,仅此而已。房间里没有日光灯,只有一盏破旧的落地台灯亮着,暖气还在呼呼作响。木地板上乱糟糟的,紧靠墙角摆着一方床垫,上面横七竖八地丢着枕头和被子,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风扇正呜呜作响。床垫旁的地板上摆满了空着的啤酒罐子和快餐盒。衣橱里倒出人意料地整齐,连美容杂志都一叠一叠捆扎好安置在角落。
我注意到床垫旁零散地丢着几个被撕开的安全套,但没有勇气开口去问。陪酒女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你以为我是那种带男人……”
“今晚你不就……”我小声说。
“不是我玩腻了他们,是他们玩腻了我。”
我惊异于她的直白。
她打了个哈欠,走过我身旁进了洗手间。
当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似的。她虽只有二三十岁,但脸色苍白如纸,已有皱纹。她将棕色长发随便扎成马尾,穿着一件大一号的运动服。但透过运动服臃肿的外形,仍能看到在内瘦削枯槁的身体。可是,她的胸部却出奇地大,我不由自主地注目。
她用双手托了托胸前丰满的双峰。“激素。”
我窘迫地四处找凳子坐。
“我没买家具,坐地上吧。坐床上也可以。”她丢过来一块破旧的羊毛毛毯。
我挑了块干净的地方,拨开啤酒罐铺开毯子,然后盘膝坐下。
“哎,别拿那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嘛,我只是给你钱让你陪我过一晚夜而已。”
“可是……有这样随便给男人钱过夜的吗?”我这时才反应过来。
“别的男人一开始的时候求都求之不得呢。”她毫不见外,悠闲地躺倒在床垫上,使劲儿伸了个懒腰。“他们还得倒过来给我钱。”她又加了一句。
“你是怎么……开始……嗯,怎么说呢,——”
“开始干这行的呢?”她与我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她仿佛能看透我的心思,因此毫无防备。
“咳,那时候我还小,被男人骗了,书又读不成,找不到工作,觉得生活都没希望了,跑到东河去准备跳河自尽,然后碰到了百老汇一酒吧的老板。后来的事儿你能想象吧。”
“嗯,我能。”
“他是个好人,说什么‘这么死了多不值呀’、‘活着总比死了好’之类的话。我当时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傻乎乎地跟着他到了那地方。反正也就是陪个男人喝杯酒,有多难的事儿?一开始还不适应,后来喝着喝着喝多了就什么都习惯了。那地方在百老汇,来的基本上都是有钱人,出手又阔绰,一晚上赚个两三百不是什么难事。要干那事儿,也就是另加钱罢了。老板赚得更多,去年圣诞节还给了我一大笔钱去欧洲玩,不过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呢?”
“太懒了,感觉干了这行整个人都没了劲。或者这么说吧,劲全留给晚上那帮男人了。”她从一个旧金属罐里翻出一颗薄荷糖,撕开包装纸,把糖丢进嘴里。包装纸揉搓成一个小球,随手一扔。
“要糖吗?这牌子的薄荷糖解酒挺有效的。”
我点点头。她打开糖罐,往里面使劲翻找了好一会儿。“抱歉,薄荷糖吃完了。”她露出牙齿笑了。
她一边用舌头搅弄着嘴里的糖,一边说:“干这行什么样的男人基本上都见过,什么失恋的啦,事业失意的啦,升职的啦,有钱没地方使的啦,还有富得流油的色老头。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子陪酒,我就扮什么样的女孩子。总之就是逢场作戏,你开心,我也开心。”
“那我是什么样的男人?”我好奇地问道。
“你是个好人。”她又打了个呵欠。
“哈?”
“我在你面前可扮不出来呀。来我那地方的男人,基本上都是抱有某种目的,想看见某种样子的女孩子的男人。那种人,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想要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也就能马上扮出那个样子来。可是对你,我看不出来。”她摇摇头。
“我根本就没想着看见怎么样的女孩子呀。”
“所以你才是个好人呀,”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可不轻易带别的男人回家。我在他们面前要么就冷艳神秘,要么就清纯天真,要是让他们看见我是这副模样,那还了得。”
我打从心底里感激这位陪酒女。我虽与她共处一间酒吧一月有余,但我们仍形如陌路。她不仅邀请完全陌生的我到她的家中,还对我大胆地袒露心声,展现给我她原原本本的模样。她一定是个精神有些失常的人,才会这样对陌生人无拘无束吧?
“你怎么会想到把我带到你家来呢?”在她的面前,我似乎多少放下了对世人的戒备,首次吐露出自己真实的感受。即便是对志保,我也从未如此。
“陌——生——人——的爱——”她一边把薄荷硬糖嚼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在床垫上肆无忌惮地滚来滚去。床垫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我正想说什么,却只听得“咔——咔——”的怪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我心里一惊,忙上前查看。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噎……着……了……”
我进洗手间,想要给她倒杯水。洗手间既逼仄又阴暗。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梳妆柜的门半开着,里面密密麻麻码着各色药瓶和注射器。我倒吸一口冷气,倒了水,拿回到房间里。
她接过水,像喝啤酒一样猛灌,一气喝干杯底。她长出了一口气,对着我咯咯笑。就那么一瞬间,我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她是个可怜的女子,以自己的身体和年华为代价,在繁华迷乱的曼哈顿苟以存活。她对酒客是怎样的,我并不知道;但她对并非身为酒客的我,却丝毫无欲,流露出自然无伪、毫无盘算的善意,这使我大为羡慕,而又深有惭愧。
“我累了。要睡觉。”
“可是,你才刚吃了甜食……”
“我去刷牙。”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走进洗手间。
不一会儿,她便从洗手间出来了,却已脱掉了衣服,只穿着黑色的蕾丝胸罩和内裤。我稍微有些吃惊。她若无其事地倒在床上,双手在双乳上来回揉搓,像是在做操一样,回头对诧异的我说道:“打了丰胸药得按摩一下——关灯吧。”
“可是我……”
“今天晚上你是我的。”
我一时不知所措。她却已经裹上被子,默不作声。我只得去洗手间漱了口,洗了把脸。回到房间里,我关上了灯。
“抱歉,只有一张床。想睡地板还是跟我睡,随你便。”
夜光时钟指示着两点多了,纽约的夜晚静悄悄。此时,一股强烈的欲望袭上我的心头,但并非性欲。我不想与她行房,只想好好地在她的怀里入眠。
我鼓足勇气说:“我想在你怀里睡。”
她于是慵懒地转过身来。少有的月光从窗外照入,泻在她全身雪白的肌肤上。她闭着眼睛,胸部随着呼吸而平缓地起伏。她的身体沐浴在月光中,柔光熠熠。而每当她在浅寐中动身,月光所投下的阴影便随之无声而迅速地漾开,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她细如苇杆的腿,棱角分明的盆骨,瘦削的腰身,丰满挺拔的乳房,甚至在薄薄的胸罩下透出的浑圆的乳头,都在清冽的银辉下丝毫毕现。月光下的她身材匀称而富有美感,看上去是那么纯洁,那么一尘不沾,仿佛圣母玛利亚。我茫然而又认真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她——为何她现在看起来是如此地美丽,完全不同于那个形如枯槁的陪酒女呢?
我思索良久,得无所获。最后我只能脱去外衣,爬上床垫,枕在她温暖的怀抱中。她缓缓伸出手来,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身体。我稍有不适,但不一会儿便安然入睡。
这一晚,魅影没有来。

第二日早晨我醒来,早已日过三竿。阳光直照在她的脸上,她却依然呼呼大睡。我实在是无聊,便四处找寻,终于在她的小腿间找到了被夹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上盖和底部有很多凹陷,估计是常年在床上被她踢蹬的结果。我将电脑小心翼翼地拖出,打开上盖。没有密码。
我还没想好要用电脑来干什么,却看到浏览器里打开的网页是美容网站上的丰胸教程。我默默合上电脑,到洗手间倒了杯水,坐到窗台前喝,一边竭力思考着“送给你这片夜空”这句话,想要唤起过去的记忆。真奇怪,正或许是这位陪酒女,才能让我捡起面对过去的勇气吧。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水,上厕所,再喝水。到了下午三点多钟,我已饥肠辘辘,但仍一无所获。这时候她醒来了,一语不发地爬到我身旁,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看什么呢?”我好奇地问道。
“今晚的预约。”她头也不回。
“这么说,你很热喽?”我半开玩笑地调侃。
“算是吧,不过我也得先摸清客人的喜好,再梳妆打扮。啊呀,真心挺热的。”
她把空调的暖气调低,左手提着胸罩,右手抓起一本杂志往乳沟里扇风。
“我可以来看吗?”
“别。”她笑了。
“那算了。”我马上应道。
她又看了一会儿屏幕,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我。她的眼神从来没有这样地认真过。
“听着,不是我不想你来。你是个好孩子。说真的,要是你现在想跟我干那事儿,我也愿意。只是别来那地方,我扮相太难看,会吓着你。”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整个下午都在精心梳妆。我静静地看着她,她一语不发,毫无顾忌地向我展现她打扮的过程。到了约莫傍晚六点钟,她长出一口气。
“终于好了。”
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她打扮得比往日更为妖娆,更为性感冷艳,跟素颜时判若两人。
“我开始也不会化妆,后来在网上拼命搜索教程来看,拿自己的脸当试验,终于‘修成正果’啦。”她咯咯笑了,笑容跟妆容格格不入。“饿着你了,你就先忍忍吧。”她边出门,边丢下一百美元。“你要是饿了,就先下楼买点东西吃,楼下有7-11。你想离开也行,留下来也行,我走了。”
她把我丢在她的小房间里,出门了。

5
陪酒女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回来。她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地上,努力整理因志保而频频出现的过往的记忆,在纸上使劲涂画。
屋子里洋溢着她脂粉的妖冶香气。
“在写什么呢?”陪酒女蹲下来,在我身后问道。
“回忆。”我简短地答道。
她没再追问下去,站起身来。
“什么嘛,一百块钱完全没有动。你没吃东西?”
我点了点头。
“肯定饿坏了吧,不是叫你下楼去买东西吃的吗?”她语气里反倒带着责怪了。
“我下去过了……”
“哈?那为什么不买?”她紧接着话茬。
“店员的眼神挺奇怪的,像看小偷一样看着我。”我解释道。
“你怎么这样,跟个娘娘腔似的?纽约地广人多,店员有戒备心不是很正常吗?”
我心有不甘,回过头想要说什么,可又无法反驳。
她叹了口气,走进洗手间。只听得里面哗哗的水声。不一会儿她就出来了,只穿着白色的蕾丝胸罩和内裤。
“今天是白色?”
“单数日子穿黑,双数日子穿白。”她拿手指了指半敞开的衣橱,钢管的右手末侧以一白一黑的顺序,交替挂着二十多套内衣。“趁Macy's大减价的时候买的,让我拣着好东西了。反正我这尺寸不用激素就只能缩,不能涨。钱省下来全买化妆品了,一个月得用去我好几千块钱,惨不?”
“酒客们不是出手挺阔绰的吗?怎么还要省钱?”
“说来可话长了。一开始可不是这样。那时候,我可不会化妆,身材也比不上酒吧里的其他女孩儿,没多少人叫我,自然收入就少。后来我死皮赖脸地求她们教我怎么化妆,把身体搞成这副样子,才终于赚得多了一些。一开始涨工资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马上辞了工作去环球旅游。老板也奇怪,不仅破例给了假期,还另外资助。可是呢,当我拿着钱去旅行社订机票的时候,别人看我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才发觉了问题。我长时间在那种地方呆着,身上早已染上了色情味儿,是洗也洗不掉了。虽然我是强忍着,可到最后还是放弃了。无论走到哪儿,总有人拿下流的眼光看我——尽管我干的工作不是什么正经门路,可那也并不代表我是个见着人就干下流事儿的荡妇啊!
“最后我还是打起信心去了法国。一开始还好,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大热天穿着大衣和长裤去凯旋门。三十几度呐!我热得从头到脚全滴汗,最后还是跑到个阴暗的角落里头,脱了大衣乘凉。可没过几个小时,就有一帮装扮得痞里痞气的小流氓跑过来,也不说什么,一边上下打量我的身子,一边开口就问价,还问我要是一群人一块儿干能不能每个人便宜点儿。我哪儿受得了这种侮辱,当即一巴掌就打了上去。这下可糟了,流氓们被惹急了,差点儿就对我动了手,这时候警察来了,这才得以脱身。
“然后,我就被带到警局去做笔录。撇开那帮小流氓不说,就是那个盘问我的警察,看我的眼神也不太对劲儿。我还记得做笔录那天是个出奇的安静的夜晚,那警察说着一口不太流利的英语——口音挺重的——以笔录为名,趁机好好地盘出了我的背景,是哪儿人,在哪儿工作,干什么事,收入多少——不仅问这个,还问我在酒吧里干的都是什么工作啦,酒客都是怎么样的人啦,我怎么打扮啦,收多少钱啦,多久干一次事儿啦,等等一直问到十二点多。可是,当那警察像了解香艳情事一样穷追猛问完了之后,他的眼神与其说是淫荡,倒不如说是上等人对下等人的怜悯!”
陪酒女伸了个懒腰,躺倒在床垫上,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我受够了,当场就哭了出来,第二天就改签飞机票回纽约了。回到百老汇老板才告诉我,他是故意的。放我出去度假,让我知道外边人怎么看我,这样,我就会死心塌地地在他这儿干了。那时我才醒悟过来,我有钱也没地方使,除了工作就只能睡觉,有什么办法呢。”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比去大学听讲的时候还要认真。陪酒女所说的绝非什么警世良言,但她能将自己的身世毫无防备地对我和盘托出,实在是令我受宠若惊。
陪酒女坐起来。“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堀木。”
“日本人?”
“这只是我在学生卡上找到的名字。”我从上衣口袋里找出学生卡,展示给陪酒女看。
“你还在上学?”
“算是吧。我辍学了。”不知为什么,我只觉得谎称自己辍学了是对的。
这时,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啊呀,你该饿坏了吧。”她猛然醒悟,站起身来。“我去买点吃的。”说着,她从衣橱里随便找出一件过膝长大衣,裹在身上。“我也饿。”她系好纽扣,连裤子也没穿,便抓起一百美元出门去了。
陪酒女带给我的宁静,是我之前独居乃至与志保一起的时候,都从未有过的。自昨天开始,魅影便未曾出现,我趁此机会,在台灯光下静静地审视着整理出来的涂鸦。“图书馆”,“校园”,“足球”,“列车”,“游乐场”,“空调”,“机场”——由这些词生发出的回忆的片段萦绕在魅影身上,也将我与她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夜风吹得窗户啪啪作响,我走到窗前。这幢老旧的小公寓处在肮脏狭窄的贫民窟,而不远处正是名流云集的SOHO区,火树银花,车水马龙。我默默地观望着远处的车辆,它们在漆黑的寒冷夜空下,汇成一条静谧而璀璨的光河,绵延不绝地向远方流去。此时,我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奇妙而珍贵的感受,第一次想要回头去探索我的过往。
陪酒女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把手里拎着的大塑料袋甩到地上。
“你说得对,那店员的确挺可怕的。”她叹了口气,解开大衣,挂在衣橱里,然后哗啦一下扑到床垫上,嘴里发出“哎呀——”的叫声,使劲儿打了好几个滚。
“吃吧,我也吃。我猜你是日本人,所以买了点儿寿司。”她扒开塑料袋,里面是三盒寿司。一盒大拼盘,两盒小的。袋子里还有两个塑料叉子。
“我也饿极了,就先开吃啦。”她毫不犹豫地拖去一盒,啪地打开盖,撕开袋装酱油浇在上面,开始吃起来。我也确实饿了,也吃起来。她一边吃,一边不时对我呵呵地笑。
她吃的速度比我快得多,不一会儿就开始吃拼盘。“不快点来抢,可就没有了哦。”她笑着对我说。我也赶紧吃完了盒子里的,去吃拼盘。
此时,一个白皙的面容掠过我的脑海。我没有多想,只顾着跟陪酒女抢寿司吃。等吃完了,我才蓦然想起,那脸孔,是不是就是魅影呢?可是,我又记不大清楚了。
“吃饱了?”陪酒女一边灌啤酒一边说。
我点点头。
“谢谢你。”她像断了线的木偶那样倒在床上,满足地抚着肚子。
“谢谢我什么?”
她望向一边,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谢你做个好孩子。”她喃喃自语道。
饱意渐消,我跟她轮流洗漱。洗完后,她一语不发,倒在床上便睡,身体无所戒备地摆成大字型。我看看钟,已是凌晨三点半。于是我脱去外衣,爬上床垫,再次在她的怀里躺下,一边尝试入睡,一边思索着那个一闪而过的面孔。窗外寒风呼啸,依稀传来车流声和喇叭声,而那面容也明晰起来。随着细节慢慢浮现,我也逐渐入睡。

6
我在陪酒女家中,过起如同小白脸般的生活。
我蜷居在她家,每天整理和搜寻日渐明晰的记忆。与其说是主动寻找自己的过去,倒不如说这是我唯可依赖的消遣。我像一根羸弱的青藤,竭尽全力缠在她这棵枯树上,靠着她的荫蔽残存苟活。
这样的生活,不知不觉过去二月有余。转眼已至暮春,但曼哈顿依旧一片萧索,全然没有春意。我没有去上课,房租也没有再交。公寓里的东西原本就不多,而我随身带着的钱包早已只剩下三枚硬币。我不想回去。尽管在陪酒女家过着的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可她全然无欲、自然无伪的善意,让我在繁华迷乱的曼哈顿得到了唯一的慰藉。我不想离开。
一天,陪酒女在下午醒来后,没有照例看电邮。她睡眼半睁地靠着墙,慵懒地说道:“今天晚上——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你不用工作吗?”
“我跟老板要了一天假期。”
我点点头。
“那好,你让开,让我打扮一下。”
“你不是不用工作吗?”
她摇摇头,只没做声。

陪酒女在整个下午,都对着衣橱里简陋的梳妆台往脸上涂抹。我不谙化妆之道,但见陪酒女在我面前涂了又洗,洗了又涂,在梳妆台与洗手间来回往返数次。
直到晚上约莫七点,曼哈顿城华灯初上。“好了。”她长出一口气。
在台灯的暖黄色灯光下,她此时显得是那样清纯,那样自然。白净的脸上,皱纹已不复见;原本懒散而无精打采的眼神,现在也变得清澈而带有一丝哀伤。
她站起身来,穿上衣服。并不是性感撩人的夜店衣装,而是相当保守自然的白色连衣短裙,外面套上过膝长大衣,看上去与普通的纽约女子没什么两样。
她叹口气,说:“走吧。”
她把我领进SOHO区一间精致的小餐厅。小餐馆里还有其他衣着光鲜的食客,有人对我身上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感觉如芒在背。他们有的边吃边谈笑风生,有的正在跟服务生说笑。
我们找了角落里靠着落地玻璃窗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下。餐厅布置得昏暗而颇有情调,桌上铺着碎花格子桌布,燃着一盏蜡烛。服务生摆上一方面包和一小块黄油。我拿过菜单来,不禁为上面的价格而咂舌。
“好贵啊。”我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惭愧之情。
“我包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这算是在约会吗?”我试探地问道。
“你觉得算就算,觉得不算就不算。”她拿过菜单低头看着,对着服务生说出一大长串我闻所未闻的菜名。她将菜单递给我,我略摇摇头,让她为我代劳。我并非不想自己动手,而是害怕无法看懂菜单后服务生谅解的微笑。这种使人痛彻心扉的微笑,与志保温柔的笑同出一辙。
端上来的菜更是我前所未见,但她只顾着吃,于是我便学着她的样子生吞硬咽。
我一边吃,一边开始怀疑她请我这顿昂贵晚餐的动机。我那时并未意识到,如果对世人的信赖是人类唯一的优点的话,那我便是一无是处的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的胆小鬼。而这种信赖,早就在那个痛苦的酒吧之夜消逝殆尽。我带着这样罪恶的怀疑,努力装作平静地开口问道: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呢?”
而陪酒女的平淡回答更令我震惊:
“我猜,你大概也到了玩腻我的时候了吧。”
“我猜”二字,使我像是受到了最为严酷的刑罚般,心中充满震惊与痛苦。我又觉得,这种痛苦是我应当承受的。我是这样地无耻,去怀疑一位对我敞开心扉、展现自然无伪善意的女子,理应得到这样的惩罚。尽管我从未觉得她是我的玩物,我还是没有勇气否认她所说的话,甚至开始在心中责难自己,为何以寻求慰藉的名义把玩她。
她默默地吃着。
(她并非无所顾忌地将心事对我和盘托出,而仅仅将我当成合适的倾诉工具。)
(她在心中依然猜测我与其他酒客一样,都是以她寻欢作乐的男人。)
她一直再没看我。

吃完饭,她付了账,我们走出餐馆。
“去哪儿?”我问道。
“东河。”她回答。
她领着我走到最附近的地铁站,钻进狭窄而黑暗的纽约地铁。我虽然搭地铁搭得多,但那只不过是消遣。我不明就里地在阴暗的地下跟着她转车数次,终于来到东河河边。夜晚的河岸寂静如死,唯有汽船在黑暗里亮起刺眼的红灯,发出低声的嗡鸣和水声。
“男人们玩腻了我,即将要离开的时候,我都会求他们来这儿,跟我好好地告别。”她头也不回,忽然说道。
顿时,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想要表达给她,让她知道我并非把玩女人的浪子:对她洒脱的艳羡,对她月夜下姿色的描述,对她无所戒备的感谢,等等等等——可是,这些都被更为强有力的情感所掩盖了。除了她对我的猜疑带来的痛苦外,更深的是恐惧,对自己能否信赖、能否被爱的恐惧。
她转过头来,以平常的语气又说:“你是个好孩子。谢谢你喜欢我。”
依稀传来轮船渺远的汽笛声。
我的嘴唇翕动了许久,依然说不出话来。
“可是……”我终于挤出几个字。
“即便你是真心地、真心地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不,这么说吧,我没法喜欢上你。”她顿了一顿,扬起脸接着说:“我不讨厌你,这也不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我没法喜欢上任何男人。”她望向河面,像是望向草原边缘的黑暗深渊一样。“跟你相处了两个月,我打心底里觉得你是我应该喜欢的男人。可是不行,就是没那感觉,无论怎么样尝试也不行。就是在夜里紧紧地抱着你,到了早上也会松开——可能是干这一行干多了的缘故吧!我也不太清楚。唯一清楚的是,在我这儿,肯定会耽误了你。如果有别的女孩儿喜欢上你,或者你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儿,就去吧。离开我这儿吧。”
我站在那儿,泪水充满眼眶。她也面对着我。我尝试着抬起僵硬的手臂,走向前去,想要拥抱她。她只像木偶一样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了她好久。
她从胸前抽出紧紧夹着的两百块钱,递给我。然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我被留在东河旁的渡口,在夜风里独自一人长久地伫立。

我想到的,只有酒。只有酒能驱散我的恐惧,给我带来片刻的安慰。
我回到纽约大学旁边,找了间酒吧。将近凌晨一点,酒吧里依然人声鼎沸,光影迷乱,使我心烦意燥。我问侍应要阿蒙提亚多,侍应摇摇头,说没有卖这种酒的酒吧。我诧异,随后便只要了杯金汤力,模仿着记忆里陪酒女的样子一气猛灌。三杯酒下肚,整个人都变得晕乎乎的。好心的侍应扶我离开吧台,找了处昏暗地方坐下休息。待稍稍醒过来,我便又续杯。我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决心将自己喝得头晕脑胀,与沙发对面素未谋面的酒客悲戚地对视而笑。
四点多钟,天已微亮。酒吧里的男男女女都陆续离去,酒吧打烊了。我离开酒吧,在垃圾桶里吐了一回,待稍稍清醒些,便去大学校园里的麦当劳用早餐。早餐时间还没到,所以我只吃了昨夜剩凉的鸡肉汉堡和薯条。餐厅里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我吃得出奇地慢,餐厅里的员工以观赏珍奇的姿态,在点餐台后托着腮看着我吃。我想,这大概是他们从无聊中生出有聊的可爱办法。
约莫六点多钟,我酒已醒了大半,离开了麦当劳。人陆陆续续地进校园来,有人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缓缓走到洗手间照照镜子,衬衫的扣子开了,头发也乱蓬蓬地,皮肤粗糙不堪,嘴边残留着呕吐物,眼睛里血丝遍布,还有黑眼圈。于是我用冷水洗了把脸,扣好衬衫的扣子,去上课。
大讲堂里安静下来。教授刚一开讲,她便更为猛烈地袭入我的脑海。她再也不是萦绕在我心中久久未去的魅影了。在陪酒女家二月有余,我将破碎的记忆好好整理,而她现在挟裹着我的过往,向我索要打开回忆之门的钥匙,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将我带回到童年时那幢古色古香的大宅,将往事像轮回一样从我的眼前一幕幕地放映。她站在我的眼前,像是呼唤死去的亡魂一样,眼里饱含泪水,欲言又止地望着我。
“到我这儿来吧!到我这儿来吧!”她紧紧地抱着我,低声耳语道。
我像木偶那样伫立在空深幽邃的黑暗中,茫然地听着她急切的呼唤。
“那儿是哪儿呀?”我带着一丝疑惑问道。
她再没作答,飘然穿过我的身体,消失了。她远去时,我听得身后她重重的叹息。
只是,我仍未知道她的名字。

下课时,我又被志保叫醒。
我醒来时已是满面泪痕。我仰望着眼前干净优雅的志保,回想起梦中的魅影,心中更升起一种无可名状的凄悲之情,一时竟不知如何诉说。陪酒女离开了我,我又一次身无分文。脑海中浮现出的情景,是自己穿着仅有的破烂衣裳,在子夜的路灯下瑟缩着,在寒风中悲哀地死去的惨状。我清楚地明白这就是我的现状。若没有志保,我便无法活在这世上。
我凝神望着志保冷静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走投无路了。”
她仰起脸,望着讲堂高阔的穹顶,深吸了一口气。
“到我这儿来吧。”

7
志保领着失魂落魄的我,坐上出租车。
正值下午的下班时间,出租车在车流里缓缓蠕动。
(她到底是为什么要对我这样的温柔呢?她要把我带向何方呢?)
我望着坐在身旁的志保,她却一语不发地低头凝视着膝盖。
出租车在拉瓜迪亚机场停了下来。
下车后,我放眼眺望。灰色的水泥地笔直地向远方的地平线延展,而末端则是墨青色的无垠大海。望见海洋时,我仿佛终于从纽约沉闷而阴暗的水泥森林中解放出来,心中得到了久违的宁静。耳边轰响着飞机引擎的啸声,庞大而冰冷的铁鸟从我们的头顶掠过,在广阔的停机坪上投下漆黑的阴影。志保拉起我的手,向远处的机场大厅走去。我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茫然地注视着她被大风吹乱的茶色短发。
“要去哪儿?”我问道。
“日本。”她简短地回答。
“去那儿……干什么?”
“你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下。”

夜班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志保左手拉着行李箱,右手拉着我,毫不费力地通过安检。
我们来到机场大厅。刹那间,幻影中魂牵梦绕的故乡,连同魅影湿润而暌违的气息,扑面而来。深夜的机场里空幽寂寥,但我仍马上记起那时与她在人海茫茫的机场登机口分别时的情状。尘封已久的离愁别绪,终于在我的心中复活。我措手不及,泪盈满眶。而志保则始终一言未发,只顾拉着我向前走。
我们坐上最后一班开往南伊豆的列车。列车缓缓地从站台开出,而后渐渐加快,窗外的街灯与建筑也渐渐变得模糊,成为黑暗中缥缈的流光掠影。我抬头望天,其墨蓝之深沉,繁星之璀璨,与魅影的记忆中如出一辙。我隐隐约约有种预感,在大洋彼岸的日本,埋藏着的就是我逃避已久、探寻已久的失却的记忆。
我跟志保在终点站下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带领着我穿过一片又一片阴森幽邃的森林。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不时有夜行动物在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连月亮也被繁茂的枝叶掩蔽,零碎地投射下羸弱的银光。
穿过重重森林,我跟她终于来到山腰间的一间旅馆前。小小的旅馆全用木筑成,门口燃着两个纸糊灯笼。店主是个老婆婆,和蔼地带领我们到房间里。我走得实在疲累,眼皮酸透。进了房间,匆匆洗漱,便铺开床铺,紧紧阖上眼睛。可一闭眼,魅影便又袭来。我心烦意乱,趁志保在洗澡,找老板娘要了瓶烧酒,在灯下一气灌下肚去。
志保从浴室出来。她的身上犹有水滴滴落,在浴巾的遮掩下她的胴体更显得雪白诱人。只是我黄汤下肚,头晕脑胀,对志保的动人姿态无动于衷。
“又喝酒了?”她静静问道。
“不喝酒睡不着。”我烦闷地自言自语。
她弯下腰来,将酒瓶从我的手中拿去。
“我带你到这儿来,是想让你好好休息,别把脑子喝坏了。”她温婉而又坚决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关心我?”
醉醺醺的我借着酒劲问出这句话。志保一时语塞,而我也从未希望她回答。于是我像喝得酩酊大醉的伊斯坎达尔那样,以得胜者的姿态卑微地睡去。睡前,魅影曾短暂地来到我的眼前。她欲言又止,但很快便被如同铅块般沉重的睡意盖过。

我被密林中森幽的寒气冷醒。睁眼时天已经蒙蒙亮,从宾馆后面的林子里传来依稀的鸡鸣。我蹑手蹑脚地下床,看看睡在另一张床上的志保。被子被踢蹬到床尾,她紧紧地蜷缩着,睡脸上满是汗。我看看钟,才清晨六点多。于是我复又爬上床去,阖眼假寐。
七点半左右,我听得志保的床上窸窸窣窣地响动,随后便是她拍打我的脸,“起床了。”她将我从床上拖起,我假意睡眼朦胧,凭她给我穿上衣服。
洗漱好后,她领着我离开宾馆,沿着林中小道往山顶上散步。时值初夏,阳光温和地泻入森林。路旁草色青翠,开满各种各样不知名的野花。林中的深处,不时传来婉转动听的鸟鸣。志保走在前,思忖良久。
“堀木君,你问我的那句话,我昨夜想了很久。”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想好了吗?”我一边望向青翠密林的深处,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但我不希望她给予我答案。
“唉,最后还是没能想出答案来。”她叹了口气说道。
此时,我的心中反倒感觉到一阵卑鄙的狂喜。她是这样温柔地对我,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她对我的情意,一味怀疑她温柔的动机。她没有发现我的胆小与软弱,我不禁在心底长出一口气。
“堀木君,可喜欢我?”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我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只顾着看路边的野花与各色各样的昆虫。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我。
“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之后的一个月,我跟志保都待在山中旅馆。对我来说,生活简单而沉默,近乎可怜。我不知道志保会在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座山,只晕晕噩噩地度日。我提不起对生活的任何兴趣,同时又暗自庆幸能在世上苟活。每天晚上我都需要烧酒助眠,志保一开始还稍加阻止,后来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
一天深夜,我喝完酒,正准备入睡,志保却爬到我的床上。
“什么事?”我半醉地问道。
“可喜欢我?”这次,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此时,袭上我心头的,只有深阔无边的、无可名状的悲哀。只是,我还未知道这种悲哀从何处而来。
“我喜欢你。”我再次回答。
她沉默良久,然后向我爬过来。我坐在床上一语不发,任由她伏在我的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始缓缓扭动身躯,与我的下体互相摩擦。她的体温像是一层如同蝉翼的薄膜紧紧地贴在我的皮肤上。
“硬了?”她停止扭动,耳语道。
我没做声。
在幽暗的落地灯光线下,她在我面前缓缓地解开睡衣的扣子。先是第一个,然后是往下的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她像昆虫蜕皮那样,将睡衣脱去,美丽而又成熟的胴体展现在我的面前。她那小小的乳房,清瘦而柔美的腰身,平坦光滑的小腹——在这青春而娇美的裸体面前,我出奇地没有难以抑制的欲火,想要与她交媾,而是像艺术家打量着一尊尚未完成的石膏雕塑一样,茫然地注视着她。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清澈的眼神里似乎有所寻觅。我低头看自己的下体,不愿与她对视。
好一会儿,她才又爬过来,用手轻轻地握着我那东西,让我缓缓进入她的温暖湿润的身体里。等进到尽头,她并没扭动,而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我,任凭我那东西留在她的体内。好久好久,她才开始扭动。
我们就这样坐在床上面对面互相扭动腰肢。像是有神奇的默契般,她配合着我,扭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边发出低声的娇喘。最后,我一泄而出。
就在那一刹那,最后的一片过往的碎片,在我的记忆里合拢了。
“兰……”
我冲口而出,马上便后悔了。
然后,我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她依然望着我,但眼神已黯淡无光。她开始抽泣,止不住地抽泣。此时,我方才知道,那样深阔无边的悲哀,到底从何而来。我深为自己的卑鄙与懦弱感到无力,只能背对着志保睡下。

第二天早上醒来,志保已不在我身旁。她的床上放着两只白色马克杯,下面压着一张纸和一张回纽约的机票。我抽出那纸来看,是一张大脑电击疗法的自愿同意书。受术人一栏写着“工藤新一”,而担保人一栏填着“宫野志保”。底部用同样清秀隽美的字迹写着:

对不起,工藤。
她已经死了。

我鼓起勇气,拿起白色马克杯。其中一只写着熟悉的Tea,而另外一只写着的只有两个字母 mo。
我将同意书折叠好放进口袋,找老板娘要了个塑料袋,将两个马克杯装好,离开了小旅馆。

回到纽约,身上还剩下几十美元。我搭了地铁回到曼哈顿城郊的小公寓,想要领回房间里的东西,准备搬出去住。走进公寓,管理员叫住了我。
“哎呀,您都好久没交租了,我还以为您不来这儿了,把东西都清出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给扔了。”他边说,边从柜台后面搬出来一个纸箱子。
“上个星期,有个妓女来找过您好几次,可您不在,就留了点东西给您。”管理员说着,递给我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过了两三天,您猜怎么着,报纸上写着,她从东河河边上跳下去,自杀啦!咳,您说,这叫什么事呀,虽说在东河投水自杀的人多了去了,可这也太……话说,先生,您认识她吗?”
我打开信封,里面空空如也。我迟疑了一会儿,又使劲摇晃了下。
从信封的最深处,掉出来一颗薄荷糖。


完。




注:大脑电击疗法的最常见副作用为失忆。参见美剧《国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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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之服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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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3 22:52:06 |显示全部楼层
纯粹个人揣测 =  =


啊拉,这里的设定是洗衣机失忆了么=  =
在纽约的话...是跟组织交手过了吧?兰不会。。。了吧TAT。。。?
我喜欢LZ文里失忆的工藤对兰的记忆是【湿润】的。。。不知道为什么=   =
话说工藤为什么是音乐系的学生= =?和下文有关吧?
这里的工藤感觉是过着与世隔绝的倦怠生活的忧伤失落文艺男~(喂喂)

话说。。。怎么大家都写那么多= =
情绪太多,热情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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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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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4 00:24:56 |显示全部楼层
很久未来 发表于 2013-8-23 22:52
纯粹个人揣测 =  =

设定成音乐系的学生纯粹是个人恶趣味…你不可能让一个失忆的人去读生物科技之类的东西吧……

点评

很久未来  哈哈,那倒也是~~  发表于 2013-8-24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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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8-29 16:37:41 |显示全部楼层
叙述的感觉有种中外混合的奇异美感,至少是戳中了我的美感。
行文流畅,而且关于环境的渲染总是感觉很独特,字里行间带着点硬朗的优雅(这啥?),而且还掺杂了貌似旁观的冷静与淡定。我一直在思考每一段环境渲染的含义,有点没事找事……
一路看下来,感觉工藤君得了间歇性失忆症以后变成了一个稍微带点软弱的、与世隔绝的普通人。想要抛弃回忆朝前走,因而为志保身上鲜活的生命力而着迷;另一方面又常常被代表着过往的魅影缠绕,从而充满痛苦。想要将自己同化成世人,总是小心翼翼却又心中敏感,落得沮丧失望。
看起来这是一个不断拼凑记忆碎片,不断找回自己,重新融入世界的故事。
目前对陪酒女很感兴趣,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也有可能是敏感神经作祟。
很想知道创作意图或者中心主题是什么,继续往下看再慢慢感受吧。或者等一切终了后作者本人来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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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4 16:09:51 |显示全部楼层
陪酒女的设定到底是要表现什么意图呢……
对此文的理解之一:失忆后的工藤被小心的保护起来,变成了另一个身份,像幽灵一样游荡在纽约的街头……这里的志保是喜欢新一的吧?她签字担保的手术让他失忆了,兰似乎已经……于是她也不希望他想起过去的事……却又忍不住在他附近生活忍不住去接近他。陪酒女是一个插曲。
之二:那句“对不起,工藤,她已经死了……”……之后提到妓女投河的事情……难道那个妓女是兰?!还是兰伪装成妓女接近工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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洝瀞、 + 3 兰的事果然想太多ˊ_&gt;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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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4 21:18:01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有点纠结的读后感……嗯看了之后的感觉是这是对人性的刻画比较深入的文章,看文的时候必须很认真地去看每一个字才跟得上文字的节奏,不知道有没有理解到文中想表达的东西,于是说错的话希望别介意的~文章的题目是Retrieval,刚好文中的工藤又失忆了,本以为所谓的retrieval指的是工藤取回记忆的过程……结果之后特地去查字典发现含义跟理解中的有点不一样,原来地点也是一种安排么。。英文太渣了QWQ我的理解是这是说工藤因为某些原因自愿去接受大脑电击疗法,后来却因为副作用失忆了,之后一直留在纽约念大学,作为音痴念音乐系这个设定挺有趣的o(≧v≦)o关于这里比较有疑问的是文中的工藤是因为兰的死去太痛苦而选择去失忆过新生活还是以为某些问题自愿做治疗因副作用而失忆了,而后来的假身份都是灰原的安排。。?以及最后那个mo是什么意思我没看明白泪目。。开头的场景渲染很多,那个酒吧的场景描写表示蛮喜欢的,只是可能个人程度不大够看着第一节的时候一直试着想象文中描述的场景于是感觉有点跟不上QWQ看第一遍的时候给我感觉说颜色的话这篇文的颜色大概是蓝色的,整个感觉是很抑郁。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那位陪酒女,个人觉得比起灰原和工藤,这位是整篇文里表达得最为立体的人物。而这位陪酒女后来的结局也让我有种很遗憾的感觉。给我感觉她是工藤在纽约因为没有过去而对这个世界感到迷茫,进而扮演一个引导工藤的角色吧。她明明就说没法喜欢上工藤,最后留下了薄荷糖是对工藤的表白么?就给我的感觉,她也是喜欢工藤的,然而却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误会了最后投江去了。她最后的那份心情大概包含了愧疚以及绝望吧…这位陪酒女的人生真的设定的很悲惨,从她说的陌生人的爱以及后来的经历,她是想要得到爱以及肯定的却怎么也抓不住。。甚至在最后悲剧收场。。至于工藤,一开始是很抗拒自己的记忆吧,一个人在没有过去只有现在的时空里徘徊着并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后来遇到了陪酒女才开始面对过去的记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大概可能连未来也看不到吧。。看了全文就一直在想为何工藤会与陪酒女产生的共鸣,在一个本不相识的人那里开始慢慢地取回自己的记忆。。结果还没没想出来QWQ总归除了最后的那块记忆碎片取回那里文中灰原可以为工藤做到这种程度感到有点讶异外,全文的描写及叙述水平个人觉得甚至在去年那篇幻听之上……对自己的理解能力实在没信心也不知道理解了多少文章想表达的事情。。于是就到这吧~文章有点长读后感也长起来废话也跟着多起来了QWQ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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洝瀞、 + 5 好长简直无法看完小梦看的是有多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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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5 00:32:5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寒夜听雪 于 2013-9-5 00:47 编辑
幻灵梦 发表于 2013-9-4 21:18
有点纠结的读后感……嗯看了之后的感觉是这是对人性的刻画比较深入的文章,看文的时候必须很认真地去看每一 ...

谢谢各位认真回复,这里是后记。

事情要从我从加拿大回国的那一刻开始。
那天晚上当我在广州白云机场着陆,然后见到父母亲的时候,我明白我是再也回不去两年前的状态了。他们现在对我来说,只是热情地在笑着的陌生人,对我殷勤而亲切的陌生人。我感到不适,原来两年的独处时光真的能够磨灭感情。
我回想起在加拿大,有个女生向我表白。可我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初中时候暗恋一个女生的热切感情是再也找不着了。就像陪酒女一样,我觉得她是我应该喜欢的人,但是我就是没办法下定决心。
所以,我才决定要将这份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向各位表达出来。这种不安与恐惧,就是文中所说的,对于他人的惧怕,对自己能否爱别人的痛苦,对不能感受、不能接受他人的爱的绝望。
本文的主题跟@洝瀞、 已经说过,是“深阔无边的悲哀与绝望”。我认为,什么样的悲哀与绝望,都比不上没有爱带来的悲哀与绝望。懦弱得不敢主动追求爱,既渴望爱又害怕被爱伤害所以逃避爱,最后没有办法去爱别人,这是文中工藤君的绝望,也是我害怕成为的样子。

这篇文章致敬了(不如说是抄袭了)几本书。
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工藤在被陪酒女丢下后孤独地夜饮,是从渡边在直子死后徒步旅行得到的灵感。本文宫野志保“包容过去,坚强活下去,走向未来”的形象设定参照了小林绿子。魅影代表过去,参照了直子。最后一节中志保向工藤献身,则是参照《挪》中月夜下的直子一段著名性场景。)
太宰治《人间失格》(工藤君追逐爱、逃避爱、无法爱的懦弱形象,绝大部分都来源于男主角大庭叶藏,而工藤的化名“堀木叶藏”即取自他的名字。另外,“堀木”这个姓氏,是大庭叶藏的损友,在本书中只写出这个姓氏。在书中,大庭叶藏对于娼妓无欲无求、自然无伪的善意感到安心自然,认为是世俗之外的归宿,这段描述则成为工藤新一与陪酒女的关系灵感。大庭叶藏遇见了此生的最爱,名叫良子,但良子被人强奸,叶藏的唯一挚爱被夺去,此后叶藏便更为堕落,走向悲剧的深渊。最后,新一与志保度假的地方南伊豆,正是大庭叶藏逃避现实的一处温泉度假地。)

这篇文章前前后后写了我一个多月。并非拖延症。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抽出至少一小时来写,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煎熬般地熬出这些字句,希望大家看得开心而有所获。至于剧情理解,这个问题我想是见仁见智的。不过我原本的设想是这样:
在最后之战后,兰死了。工藤因为太过悲伤,无法走出记忆的阴影,所以拗着志保去做记忆消除手术,在术前表露了想要新身份和新生活的希望,希望抛弃过去,全心全意向未来进步。于是,志保成为了手术担保人。在手术后,工藤君被送到纽约,志保给予了他“堀木叶藏”这个全新身份,还给他办了大学学籍(至于伪造学籍和伪造身份,当然有FBI等等的帮助,这里不提)此外,为了让失忆后的工藤不怀疑自己,不探索过去,志保伪造了一张“间歇性失忆症”的诊断书,让工藤安心,并在伪造的诊断书背面写上“相信你自己”的话。
在工藤醒来后,他忘记了是自己要消除记忆这回事,但隐隐约约记得,失忆前的自己想要向前进步。但兰的回忆太刻骨铭心,在手术后仍频频出现,这就是魅影。另一方面,因为知道工藤消除了记忆,所以爱着工藤的志保决定用全新的身份跟他谈一场恋爱。
但是工藤既懦弱又冷漠,在过去的回忆与现在中苦苦挣扎,恋情一直没有进展,与志保的交往也使魅影越来越强烈地侵扰他。此时工藤遇到了陪酒女,陪酒女是少有的能让工藤安心的人。因为陪酒女没有正常人对他人的重重戒备与隔阂,工藤得以在她身上寻找到慰藉,终于开始正面面对回忆。但陪酒女其实也与工藤一样,既渴望“陌生人的爱”又没有办法去爱别人,所以她让工藤离开,是为了工藤的好,不希望自己对爱的缺失害了他。她用的借口,就是“你玩腻我了就赶紧走”。但是,工藤却认为,陪酒女是将他当成倾诉工具,倾诉完毕之后便甩了他(这种误解和怀疑也正是人心的戒备与隔阂所致。这种戒备也多次以不解的形式出现,如:“她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地温柔呢?(是不是另有目的呢?)”)于是他悲伤地四处流浪。他认为自己被欺骗,被抛弃,再一次无所依靠,正如《人间失格》中所说,“我已无法活在这世上。”
此时,志保出现了。她也尝试着将工藤拉回正轨,将他带到远在日本的度假地方休息。但此时的工藤在失忆之余,再受伤害,更不可能去爱,只能任凭记忆将他拉入黑暗的深渊。他在与志保做爱高潮时喊出的那句“兰”,无疑是对志保最大的伤害。志保此时已经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挽回被记忆困死的工藤,心中的爱已死,于是留下那对马克杯和手术同意书,告诉工藤失忆前的真相。“对不起,工藤”是对她的爱已死的道歉,而“她已经死了”则明确地告诉工藤,毛利兰已经死去,再也无法回来,这点跟志保关于姐姐明美的叙述相互呼应。工藤又一次被爱伤害,被志保抛弃。
最后,陪酒女投江自尽,是致敬《人间失格》作者太宰治(他亦在写完此书后,与情人投水自尽)。她在离开工藤后,深感自己也像工藤一样,渴望爱又害怕被伤害,逃避爱,到最后没有办法爱别人,比工藤更早感受到“深阔无边的悲伤与绝望”,因此对生活失去希望,投江自尽。工藤本可以追随她而去,也投东河自尽,但看到她留给他这个“好孩子”(可以拯救、心中善良、有希望重回正轨的人)的薄荷糖,明白陪酒女希望他正视记忆、好好活下去的愿望,也就明白了是自己间接害死陪酒女,正所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拿着剩下的几十块钱和薄荷糖,孤独地继续活下去。至于工藤之后的生活会怎样,我无法猜测,也没办法写下去。


志保给工藤的马克杯上写着Tea,英文词,意思是“茶”。工藤在文中也开过玩笑,说“用茶杯装咖啡不合适”。但是,配合另外一个杯子上mo字母来看,就变成了:
Teamo
分开来,就是Te amo,意即意大利文中的“我爱你”。

至于标题Retrieval,就是取“取回(记忆)”之意。但是取回了记忆,取不回的还有其他很多东西吧,我是这样想的。

最后还是感谢各位耐心地看我说了这么多。亲耐的@Kudo_ran 同学、@空白lotus 同学 和很久未来 同学,不知道这样的解释能否令你们满意。
写的时候心中充满郁闷和痛苦,写出来果然好多了。在写文过程中单曲循环宇多田光的《桜流し》,也算是得到宅光和Q的一点小帮助。
最后,希望Everybody finds love。

点评

零晓年。  Te amo 也是西班牙语里的我爱你哦……=3=  发表于 2013-9-19 21:34
空白lotus  这个后记太有感了,喜欢!原来还藏着很多讯息我没有读懂罢了~~大爱楼主啊~~~  发表于 2013-9-5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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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5 10:21:4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十分优美细腻的情感类文章,赞一个!
初读时主要是被失足女的形象感动了,一旦沦落风尘,就几乎永远地失去了追求幸福的权力。她和男主之间有种同命相怜的感觉,都失去了爱,不敢爱,不能爱。也正因此(或许还有社会身份地位的原因),他们的故事以悲剧结尾。再读时,我开始留意文中的伏笔线索,魅影、咖啡、马克杯、字体、薄荷糖……本来我以为马克杯是志保诱导男主找回记忆的线索,既然是男主自愿接受大脑电击,看来不是。最后的mo,本来我以为是”毛利兰”罗马音的前两个字母(虽然也疑惑过首字母大写问题),带mo的马克杯是兰未完成的字体作品,没想到是意文(这个实在无能)。看来我想多了。作者描述这些细节,只是想暗示主人公的情感,以“魅影"为线索,对男主角找寻记忆过程中的情感变化把握得十分细致,能让人理解那种悲伤压抑的心情,最后的结局令人遗憾。
作者文字水平十分扎实,对情节发展、情感变化的掌控能力均很高,情感表达细腻又深沉。唯一个人感觉的不足之处在于文章结构安排,如果突出陪酒女,淡化志保的戏份,效果可能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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洝瀞、 + 4 mo的事我本来也以为是兰ˊ_&gt;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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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6 07:46:23 |显示全部楼层
lijinghao_333 发表于 2013-9-5 10:21
文笔十分优美细腻的情感类文章,赞一个!
初读时主要是被失足女的形象感动了,一旦沦落风尘,就几乎永远地 ...

其实我写作的时候,陪酒女的部分是写得最顺畅的,两个小时就码完了四千多字……
但是我又觉得,作为同人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同人的本分,该写的原作人物还是要写,不能为了一个原创人物而顾此失彼。我给了陪酒女4、5、6三节的剧情,已经算是挺多的了吧,我想。
再说我还得留着最后一节写哀酱和新酱啪啪啪呢(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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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6 12:46:27 |显示全部楼层
我是来补评的~(之前那个就算了)
我最喜欢陪酒女的桥段,不过有点不明意义= =但是陪酒女让她多少找回自己的吧?可以这么理解么- -
嗯。。。有副好皮囊总是饿不死的(PIA)
文章里的哀酱好深情,有种大姐姐保护着弱受弟弟(喂喂)的感觉,绝对的深爱啊,感觉他在纽约的一切都是志保默默安排的,又用自己的方式想让他找回回忆并且爱上自己。
懦弱又冷漠的工藤,原谅我想多了很多,之前一定受到很多打击啊。

毛利兰在工藤新一心里称之为魅影真的很适合。虽然个人不是新兰党,但也确实认为毛利兰在工藤新一心里是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所以最后XXOO时那句脱口而出的【兰】,绝对正中红心啊,就是好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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洝瀞、 + 2 给弱受和正中红心各1RP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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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太多,热情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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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7 11:58:40 |显示全部楼层
很久未来 发表于 2013-9-6 12:46
我是来补评的~(之前那个就算了)
我最喜欢陪酒女的桥段,不过有点不明意义= =但是陪酒女让她多少找回自己 ...

看来好多人都说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写陪酒女是吧……
首先,陪酒女的灵感来源还是《挪威的森林》中的石田玲子。读过的话就基本能理解为什么我要这么干了。
其次,陪酒女跟文中的工藤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甚至就是工藤的情况极端化之后的例子。她因为工作累得没有办法感受(或者说分得清)真正的爱,自然也就没有办法去爱别人,这也是她说『应该喜欢』但是却没办法真正喜欢工藤的原因。几篇回复里都说到她跟工藤同病相怜,没错我就是想要营造这样的效果。
可以说,陪酒女既是工藤在当下的慰藉,又是未来的缩影。我是想借陪酒女来刻画工藤的性格,同时表现主题。最后她因为对爱绝望投水自杀,暗示工藤将来的结局也可能是这样。

//嗯嗯没错,就是温柔大姐姐爱抚着丧病小弟弟的赶脚!从手术、伪造身份到最后带他去度假,哀酱应该为了工藤默默付出了好多呀,但是最后工藤还是没办法爱,所以她的爱才死了吧。
这个结局是之前看一篇社论想到的,像碇真嗣那样的自闭废柴的性格能够存在,是基于『别人都喜欢我』这个前提下的。要是像哀酱那样,到最后『不喜欢』了,你又该怎么办呢(坏笑

点评

很久未来  诶诶好歹我把哀酱的理解清楚了(哦也)~  发表于 2013-9-7 2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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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9-7 22:00:28 |显示全部楼层
寒夜听雪 发表于 2013-9-6 07:46
其实我写作的时候,陪酒女的部分是写得最顺畅的,两个小时就码完了四千多字……
但是我又觉得,作为同人 ...

呃,其实我是觉得……毕竟这是个短篇,最好能把笔墨集中在某一个人物身上,突出想表达的重点。我感觉陪酒女比较适合作本文的核心人物,志保作个线索人物就好。本文中志保和陪酒女的戏份大致相同,读者的注意力难以集中在某一个人物身上,可能会让文章有一点流水账的感觉。我是觉得,如果将主角与志保的认识过程作一点简略,迅速进入陪酒女的戏份,使文章重点突出,可能效果更好一些。床戏什么的当然不能删!
当然,如果作者本意是想突出志保,最好也能适当削减陪酒女的戏份(反正我第一次看时,看到陪酒女那里注意力就全被吸引过去了,完全忘了志保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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